百歲人瑞追求斷食善終！他斷食一個月才走 生命最後旅程完整紀錄
郭庚儒 整理 ｜ 2024/11/11 10:10
畢柳鶯醫師推動「斷食善終」，引起廣大迴響。一名百歲人瑞因跌倒不起，親自寫信給她討論自己的死亡。由畢柳鶯來分享，百歲人瑞一家人追求善終的故事。
百歲人瑞來信 追求善終的決定
我收到一封當事人寫來的求助信，文風嚴謹，稱我為畢柳鶯醫師大人。原來他是一位剛過了一百歲生日的人瑞。他本人是虔誠的基督徒，每封信尾都引佛陀或觀世音菩薩祝福我，心思真是細膩。
他有4個孩子，只有1位在台灣（住外縣市），3位在國外。一個人獨居，一向獨立。兩個月前連續3天半夜起來上廁所時跌倒，全身無力爬不起來，躺在地上；等次日管家來，才扶起他回到床上。他和家人感到事態嚴重，找到24小時外籍看護陪伴照顧。目前在家裡拿著拐杖可以走路，出門要用輪椅。
他已經簽署「預立醫療決定書」，拒絕心肺復甦術和維生醫療。經歷這次事故，感到活得沒有意思，想早一點回天家。由於年齡大重聽，處理事情都需要旁人協助。因緣際會看了《斷食善終》一書，計畫隔年春天兒女回來探視時，進行斷食往生。想要了解應該作何準備。
這是我第一次收到百歲人瑞自己寫信給我討論自己的死亡，我印象深刻。對於他百歲還可以一人獨居，會使用平板電腦與我來回通信，內心真是欽佩不已。
他已經超過85歲，符合居家安寧的收案資格，我幫他介紹居家護理所來接案。情況穩定的時候，只是保持聯絡，間隔比較長的時間訪視一次。若有緊急狀況可以立刻互相取得聯繫，不要去醫院，等待團隊來家中提供必要的舒適治療，不做無效的醫療介入。當身體衰弱吸收不了，不想進食的時候，依照自己對身體的感受，決定想吃什麼，吃多少，保證不勉強他吃，也絕對不插鼻胃管。
知道有醫護隨時保持聯絡，有需要時他們會來，不必送醫院，免去做無效醫療和檢查的折騰。這樣就可以安心、快樂的享受餘生，一切順其自然，不必急著談斷食往生。我提醒他，斷食善終不是一個人的事，是一個家庭的事。我需要其他家人與我聯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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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女之間的深情對話
女兒與我聯繫上，並分享她寫給父親的信。
我的基本態度還是反對，但是我會尊重您的決定。
我反對的原因是，我覺得生命非常的可貴，而它的可貴之處在於我們可以學習而因此讓自己成長。這裡，我必須說明，學習指的不是世間知識的累積，而是心靈上的成長、成熟。
在我看來，您現在就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，其實比較多的成分是不想要承受身體的不適，而不是已徹悟了生命內涵。
人生本來就有生老病死四階段，都是讓我們用經歷的方式來學習的，如果只想過身體健康的日子，我覺得那是沒有充分體驗物質生命完整的狀況。在我看來，您這段時間正是可以利用體力、聽力不如從前，全然的往內去觀照而找到內在真正的寧靜。
那是生命的本質，也就是來自上帝的部分，也就是我們的意識。真正的本然，住在裡面只有一片祥和、喜悅、自在……如果您找到了這個本質，然後決定您還是想結束這一生，那我會完全贊同。
斷食善終，其實是給這一切都圓滿的時候，都有充分且深刻體驗的時候，在生命末期我們會很自然地不想吃東西，那個時候就順其自然，不做無謂的企圖來延續。
如果您還是堅定的決定要如此進行，建議您現在就可以開始準備自己，不妨從晚餐不吃開始，然後觀察身體與心理的變化。
看了這封信，感受到虎父無犬女。父女能夠這樣自在的作心靈層次的溝通，真是讓人羨慕與敬佩。不過，我提醒女兒，不用再刻意勸說、表達反對的意見。不妨多花點心思，聆聽父親的心情和感受。畢竟父親目前最需要的是有人聆聽、同理和接納。其他的事情，就隨緣，順其自然。
與家人共度最後時光
沒有料到一個月以後，爺爺竟然提前開始進行斷食。在群組中爺爺會報告自己的身體狀況良好，只是皮膚癢，外用藥效果不彰，詢問醫師是否能提供口服或注射治療。斷食、斷水第8天，一切看來平順，我感到安心。我預測再過4、5天，可能爺爺就可以回到主的懷抱。
耶誕夜過後的早晨，我在群組看到爺爺本人留言：「張醫師早安！我不吃不喝今天是第9天了，精神很好，不像已經斷食9天之人，我想和你聊聊今後要怎麼走？一條路是繼續往前走，另一條是回頭路。因今天是耶穌復活節，祂醫好我身上病痛，我收到祂要我再活，不要我現在走的信息。下午再聊。」
後來討論的結果是，希望農曆過年家人大團圓以後再來斷食。醫師表達大家都支持的立場，說明如何漸進復食以及運動的原則。當天下午，我就收到爺爺扶著椅子練習半蹲的照片。我說斷食這麼多天，恢復進食吃任何食物都很美味，爺爺說：「是啊！連喝水都是甜的。」
我與爺爺的女兒私訊談到，斷食9天精神體力還這麼好，表示爺爺身體底子很好。我推測連續跌倒爬不起來躺在地上數小時的事件對他打擊很大，等這個事件的陰影淡化，發現仍有許多積極的事情可以做，家人的聯繫也比過去更頻繁，也許會打消斷食的念頭。一切順其自然，隨緣！
沒想到兩周之後，我收到女兒的簡訊，提到爺爺在復食的第6天又開始斷食，如今已經斷食第6天了。子女與他平靜地溝通過，他表示已經了無遺憾，而老化帶來的皮膚搔癢及虛弱讓他覺得很苦，趁現在子女都在身邊，且唯一的孫子及曾孫也見到了，就決定不必等過完農曆年。
這次感覺他老人家放鬆很多，過程很平順，還能早、午、晚都到客廳坐一坐。除了搔癢沒有其他太大的不適，每天兩次的針劑對搔癢有緩和作用。這是當時的情形，我們持續保持聯絡。我聽到這個消息，內心感到遺憾。
不過，想到先父92歲無疾而終的前半年，兩條小腿充滿紫色和咖啡色斑塊（周邊血管疾病），皮膚薄而容易掉屑，奇癢無比。我囑咐爺爺不要每天洗澡，用溫水洗、不用肥皂，多擦幾次乳液，也給了止癢藥膏，效果不是很好，看起來非常辛苦。爺爺的痛苦，如人飲水冷暖自知，我們只能同理、接納、尊重。
爺爺之前斷食尚未完全復食就接著又斷食，我推測這次斷水後7天，最多10天就可以回到主的懷抱。我原本約好兩周後去台北的時候，順便去探望他們，算一算時間可能剛好碰到他臨終，怕打擾到他們，就取消了。
人瑞的最後旅程
在群組裡看到爺爺每天都還有起床活動，診所的醫師頻繁的前往看診，注射藥的劑量不斷增加，更換更強的藥，加上幫助睡眠的藥物。第2次斷食已經18天，這已經超過醫學上的記錄了。
女兒跟我反應，爺爺其實很難完全斷水，漱口時總是喝下幾口水。有時因為注射藥物，意識有點模糊，也會喝水，忘了自己在斷食。他們發現用冰塊含在口中效果不錯，會提醒他在斷食中，水分要減少。爺爺已經非常了不起了，舒適也很重要，就慢點，無妨。如其所是。
第22天傳來爺爺心跳和呼吸加速的訊息，我告訴爺爺的女兒，心跳加速之後就會進入心跳緩慢、脈搏變弱的階段，那時間就近了。
第23天心跳比較不規則，脈搏比較弱，眼睛沒有對焦。我心想已經彌留狀態了。
第24天睡得少，不時的舉高手又放下，一直摸索著想要下床。
我們在群組討論，會不會是「臨終辭土」現象，想要下床踩地。後來家人合力把爺爺抱上輪椅，推到陽台前看看他種的花草，再推到廚房及房子的其他角落看看。可以明顯感受到他對這房子的依戀。畢竟這是50年前他跟妻子省吃儉用買下來的。前後約15分鐘，他回到床上安靜的躺著。家人也因此備感安心。
第25天到第28天，爺爺曾經眼神不對焦、心跳慢、血壓低，摸不到脈搏，多次家人都覺得他要離開了，但是精神好好壞壞，有時手腳活動又多起來，眼睛又變有神了。
連擔任護理師的女兒都感到疑惑。我每天起床就急著看群組裡有關爺爺情況的報告，都是穩定、平靜，我們感到安心，但是覺得不可思議，明明幾天前就該走了啊！
第29天我有事情去台北。我決定去看爺爺，因為之前約好去看他又取消，失信於他。再者我想去跟他說說話，推他一把。
我告訴他：「爺爺，對不起，上次說要來看你沒有來，今天我來了。您這一生很圓滿，您好勇敢，自己為自己的生命作主，我會把您的故事，寫在新書裡面，幫助其他的人。您真是了不起，來這個地球遊戲了一百年耶，現在時間到了，有沒有看到耶穌或者天使，要跟著光去天國，在那裡您會見到您的父母，您的太太。那裡是一個很美麗的地方，而且您會有大神通。
我知道您捨不得兒女們，您到了天國，仍然會看得到您世間的子孫們，隨時都可以來看他們。我知道您想謝謝您的兒女，謝謝我。他們很愛您，很感謝您。我也感謝您當我的老師，感謝您當我讀者的老師。躺了這麼多天，身體是不是有點沉重，放下吧，回到主的懷抱，像個嬰兒一樣，躺在主的懷抱裡，好放鬆、好圓滿！」
大女兒也在他身邊對他說：「爸爸，您可以放下了，跟著光走，您就是光！」
過程中，爺爺已經無法說話，但是表情有變化，雙手有動作，大家知道他都聽到了。我只能揣測他的心情，跟他對話。
離開他家後，這件事一直擱在我心上，次日早晨一醒來，立刻上網，看到女兒給我的留言：
畢醫師，您早！感謝您昨天不辭辛勞的跑一趟台北，我父親果然在今晨（2點到5點間）非常、非常安詳的去了天國！我們很開心他的解脫，也很感恩您最後的助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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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瑞斷食善終分析
台中醫院復健科資深教學醫師畢柳鶯認為，壓垮百歲人瑞的最後一根稻草，應該是有一天他半夜起床跌倒，在地上躺了兩天才被發現，「這數十個小時，不能吃喝，大小便都只能就地解決，他有何感受？會出現什麼想法？」
畢柳鶯說，這是值得我們好奇與想像的，爺爺發生了3次跌倒不起，我想他的自信心大跌。解決之道是從此24小時身邊有人照顧，對於獨自生活慣了的人來說，這是福氣還是束縛，可能因人而異、因時而異。一般人以為疼痛才是難忍的，對當事人來說難以忍受的事情有千百種。所以聆聽、同理是最重要的。
畢柳鶯說，如果像這名爺爺斷食一段時間復食，過程要溫和漸進，以免傷腸胃。基本上先喝水、流質食物2至3天（無顆粒米湯）；再進食稀飯2至3天，可以配點煮軟的蔬菜；這期間不吃魚、肉等難消化食物，少油、少鹽、少辛辣刺激食物。循序漸進增加食量，不要吃飽，一周左右恢復正常飲食。
畢柳鶯也說，根據經驗，斷食一段時間，眼神無法對焦、心跳代償性變快以後，反轉成心跳變慢、脈搏摸不到，那就是要離開的時候了，且這名爺爺一百歲了，預期斷食過程應該比年紀較輕的人短，整個團隊包括他的子女，都預期爺爺應該3個星期就會離開，只能推測是爺爺本來身體很好，子女也說他除了牙齒問題，確實沒有生過病，「這給我一個啟發，每個人情況都不同，只有接納，照顧好當下」。
畢柳鶯說，這名爺爺斷食的最後10天，她每日都期待著家屬傳來爺爺回到天國的消息，但是收到的都是爺爺情況穩定的報告，感覺心情很複雜，「要去台北的前一天，忽然想到，是不是爺爺希望我去看他，當下作了決定，如果他還沒走，一定要去跟他說說話，推他一把」。
畢柳鶯說，她告訴爺爺的子女，有些通靈的人士說他們看得見臨終的病人身跨陰陽兩界，還有所猶豫或者牽掛，圓滿了他的掛念，就可以放心的回到天家了，「我帶著試試看的心情，沒想到爺爺這麼給力，感動又感恩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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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 本文摘自／《如何好好告別生命：斷食善終3，一百九十個台灣個案接觸經驗、十八個故事分享，斷食自然往生的執行步驟與觀念釐清，臨終者最需要的善終指引》畢柳鶯 著
◎ 圖片來源／達志影像/shutterstock提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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